作者 | 梁雅洁云南大学外语学院讲师、柬埔寨研究中心研究员、博士

5月7日，第48届东盟峰会前夕，柬埔寨首相洪玛奈与泰国总理阿努廷在东盟轮值主席国菲律宾总统小费迪南德·马科斯的主持下举行会谈。

自去年柬泰两国边境冲突以来，这是两国领导人的一次“罕见会晤”，阿努廷本人将其定位为“友好而坦诚的讨论”。双方会后同意由外长共同制定“建立信任的措施清单”，并重申以《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为关键框架处理海洋边界问题。

在东盟多边舞台的聚光灯之外，柬泰领导人这轮直接对话，不是为了宣告争端终结，而是为了在两国关系经历武装冲突的冲击后，共同设计一套防止误判、管控分歧的制度框架。

这背后，是两国对“信任赤字”的清醒认知、对边界老问题新风险的危机感，以及对澜湄区域稳定大局的务实托底。

从表达善意到规定“要做什么”

柬泰关系中最匮乏的从来不是外交辞令，而是可积累、可验证的实质互信。2025年7月和12月，两国先后在柏威夏寺等争议地区爆发严重武装冲突，造成近150人死亡、数十万人流离失所。同年12月27日，双方签署停火协议，但互信基础已严重受损。

在此背景下，此次会晤最务实的成果在于，双方不再满足于表达善意，而是开始规定“要做什么”。阿努廷在会后记者会上明确表示：“我与洪玛奈首相已同意指示各自外长密切合作，制定一份切实可行的建立信任措施清单”。由外长牵头意味着这项工作将获得制度性保障，而非随舆情波动或领导人更迭而半途而废。

在国际关系中，“建立信任措施”通常出现在冲突风险高、互信基础脆弱的双边关系中。柬泰之间涉及陆地边界争议、海上权益重叠、历史记忆纠葛等多重敏感议题，任何单方面释放的善意姿态，都可能被对方解读为战术性伪装。

正因如此，一张双方共同认可、逐条落实的措施清单，才是检验诚意的最低标准。声明特意强调“首先从共同关心的问题入手”，表明双方认识到，必须先在低敏感领域积累合作势能，才能为后续触及更深层分歧营造必要氛围。

为边界老问题定下新规矩

柬泰边界争端并非新问题。而此次会晤召开之际，正值泰国内阁于5月5日批准废除两国在2001年签署的《关于两国重叠领海区域共同开发的谅解备忘录》之后两天，时机极为微妙。该备忘录长期被视为管理泰国湾争议海域、推进海上划界谈判的基础性双边法律框架。

面对泰方废除备忘录的决定，洪玛奈在会谈中表示“理解和支持”，这是一种为两国关系大局让路的外交缓和姿态。但“理解”不等于同意所有细节——柬埔寨代理国家元首、参议院主席洪森亲王此前已发表声明表达遗憾，柬方更于5月6日向泰方发出外交照会，将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UNCLOS）启动强制调解程序。双方最终同意将把遵守《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原则作为未来行动的关键框架。

拥有157个缔约方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为海洋划界、资源开发、航行权利等提供了国际法层面的规范依据。对于军事实力不对等的国家而言，援引国际法规则是一种保护自身权益的策略，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护身符”。

但与此同时，《公约》也为双方划定了行为边界，谁若贸然采取单边行动，谁就可能被视为违反国际法，在地区和国际舆论中陷入被动。因此，它也是约束双方的“紧箍咒”。

此外，双方同意在“谈判的各个阶段都必须遵守停火协议和此前商定的指导原则”，这一约定相当于为和平进程装上安全锁：两国前线部队的任何过激行为，都将直接违背领导人共同确立的原则，必须在政治层面付出代价。

修复经贸关系是重要一环

国际关系中的误判往往源于信息不对称。一方出于防御目的的常规军事调动，可能被另一方解读为进攻前兆；一则未经核实的媒体报道，可能点燃公众情绪，压缩政府理性决策的空间。

此次会晤的另一重要成果，是推动建立多层级的沟通网络。洪玛奈在会后表示，双方已讨论恢复柬泰联合边界委员会（JBC）、总边界委员会（GBC）及地区边界委员会（RBC）等现有机制运作。这些机制的核心价值在于提供常态化的信息交换与预警渠道，让意图被直接传递，而非通过媒体喊话或第三方转述。

值得关注的是民间交流的作用。洪玛奈特别提及“柬泰友好协会”等平台，认为其可作为重建互信与促进相互理解的重要补充。这一表态的现实背景是，2025年冲突以来柬埔寨社会持续掀起抵制泰国产品浪潮——柬泰双边贸易额从2024年的42.95亿美元降至2025年的36.57亿美元，降幅达14.8%；2026年第一季度双边贸易额约6.96亿美元，同比下降39.4%。修复经贸关系与人员往来，同样是重建互信的重要一环。

和平时刻是否真已到来？

将视线从柬泰拉升至区域，此次会晤还有更深远的考量。当前东盟面临的最棘手议题当属缅甸危机，在各方精力被牵制之际，柬泰边界争议若再度升级，将给东盟制造第二个难以承受的压力源。

柬泰两国领导人选择在此时主动坐下来谈，正是为了避免边界争端在地区议程中悄然升级。这将在澜湄合作机制与东盟框架内，为邻国间管控分歧、防止危机外溢树立一个样本。马科斯在会后记者会上表示，两位领导人展现出“清晰而坚定的信念，认为和平的时刻已到，不再是战争的时候了”。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2026年恰逢澜湄合作首次领导人会议十周年，该机制自2016年启动以来已形成成熟稳定的“3+5+X”合作框架。柬泰两国作为澜湄合作的重要成员，两国关系的缓和直接关乎暹罗湾资源共同开发的前景，以及跨境经济走廊的安全环境。

2026年4月，中国外长王毅先后访问柬埔寨和泰国。此行推动中柬将“2+2”战略对话升级为“3+3”机制，也与泰方就劝和促谈达成重要共识。此次宿务会晤与此形成配合，共同构成维护地区和平稳定的努力。

承诺能否兑现是真正标尺

柬泰领导人在宿务的这场会晤，核心目标不是宣告边界争端就此画上句号——这在可预见的未来仍难以实现。更务实的意图在于：两国都已察觉到关系失控的风险，于是决定在彻底脱轨之前，共同修筑一道风险护栏。

这条护栏，就是以两国外长牵头制定的“建立信任措施清单”，是以《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为锚的规则框架，是贯穿各谈判阶段的停火承诺，是多层级直接沟通的制度网络。它的功能不是消除分歧，而是让分歧被限制在可控的边界内。

在澜湄区域，国家间历史纠葛复杂、民族情绪敏感、外部变量活跃，这种把潜在风险转化为机制建设的务实做法，恰恰是最稀缺的行动。正如阿努廷所言：“冲突只会带来损失和痛苦，现在正是两国携手开启关系新篇章的时候了”。后续能否把承诺转化为可验证的执行，将是检验这场会晤含金量的真正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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