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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谈》品读西双版纳|大鼓未歇

作者:石泽彬    发布日期:2026/9/6 9:18:27    来源:《品读》2026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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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我们驱车上山。车轮碾过盘山路,橡胶林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林。大榕树的气根垂成密匝匝的帘幕,藤萝如泪,在晨风里轻晃。空气湿漉漉地稠着——腐叶、野花、泥土、叫不出名字的野生菌,所有气息死死缠在一起,像一坛封存太久的酒。一个时辰后,柏油路尽了,基诺山的轮廓从晨雾里慢慢浮出来。那山不高,却有股沉沉的、亘古的劲儿,像一头趴了千年的青牛。

杰布鲁照旧站在寨门口。高个子杵在凤凰树下,日光穿过羽状叶在他身上洒下碎金,古铜色的皮肤泛着滚烫的光。我们狠狠拥抱,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咚咚的心跳。他笑时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口白牙。三十年了,他的背微微驼了些,两鬓有了霜色,可那笑一丝未变——基诺山的太阳晒不老一个人的笑,只要他心里还烧着一团火。

杰布鲁换上大鼓舞传承人的衣裳,白色直条纹麻布短褂,背面用四色丝线绣出放射状的日晕纹。他走到中间那面最大的鼓前,双臂起落间,鼓声便从掌心迸出来。

第一声闷雷般滚过广场,震得人胸腔发颤;第二声急促如暴雨倾盆;第三声忽然拔高,像从山巅甩进云里的绳索。他击鼓时整个人都变了,汗珠顺着黝黑的脖颈滚落,在晨光中闪成碎金。鼓声里藏着祖先迁徙的脚步,藏着基诺人在密林里一代一代活下来的全部秘密。

可谁知道这双手曾经握不住鼓槌呢。

杰布鲁是西双版纳州景洪市基诺山乡巴朵寨子出生的孩子。

六岁那年,父亲开始教他打鼓。第一课不是握槌,是听——坐在鼓前闭着眼,听风穿过榕树叶缝的声响,听雨水顺着芭蕉叶滴落的节奏,听远处山涧水撞在石头上的节拍。父亲说:“基诺人讲,‘不会听山风的人,也敲不响大鼓。’鼓声不是打出来的,是心里长出来的,心里有山,鼓里就有山;心里有河,鼓里就有河。”

可十二岁那年,母亲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病,从咳嗽到卧床不过月余,他冲进屋里跪在床前,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那只还看得见的眼睛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他把耳朵贴过去,听见极轻的几个字:“鼓……别停。”那是母亲最后的话。

那年的节庆广场上,几位基诺族老艺人围着一面大鼓跳“厄扯锅”。领鼓的是沙车老人,旁边击铓的是木腊温老人。沙车年过半百,可手一搭上鼓面整个人便直了起来。杰布鲁挤在人群里看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蹲在鼓跟前,眼睛死死盯着沙车的手腕——那手腕的抖法不是蛮力,是气,鼓槌落下去像山鹰收翅,可鼓面震出的声音,却沉得像整个基诺山压在上面。

节庆三天,他哪儿也没去,就蹲在鼓旁从早看到晚。沙车歇下来抽烟筒时,他悄悄伸出手去摸鼓面,指尖刚触到牛皮就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木腊温看见了,把鼓槌递过去朝他抬了抬下巴。杰布鲁接过鼓槌试着敲了一下——闷的,散的。他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木腊温笑了,扭头对沙车说:“这孩子,跟了三天的鼓,手一碰就知道心疼它。”

从那之后,杰布鲁每年特懋克节都守在老艺人们身边。沙车和木腊温歇下来,他就端水、递烟筒,蹲在旁边问这问那。有一天沙车忽然说:“你学了三年了,敲一段我听听。”杰布鲁闭着眼把父亲教的那一套走了一遍。敲完之后满场安静,沙车看了他好一会儿,转头对木腊温说:“手是笨的,心是诚的。基诺人讲,‘诚心敲鼓,鼓才会开口。’”那之后,两位老人正式收他为徒,教舞步、教歌调、教鼓点里藏着的规矩。

沙车教的从来不只是鼓。他带杰布鲁走过寨子每一条路,指着某棵榕树说这里埋着迁徙路上死去的祖先,指着某块巨石说先祖曾在这里歇脚唱歌。他说大鼓舞里的“乌悠壳”唱的不是词,是路。“基诺人讲,‘不会唱古歌的人,找不到回家的路。’”杰布鲁渐渐明白——老人教他打鼓,是在教他认路,认一条从远古走到今天的路。

弥留之际的沙车把杰布鲁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汉字歪歪扭扭记着几行基诺古歌词。老人说自己只会唱不会写,这些字是托乡里小学老师记的,怕自己一闭眼古歌也跟着入了土。他把纸塞进杰布鲁手心,手指冰凉:“记住了,鼓是基诺人的命,命不能丢。”

基诺人还有一句古话:“大树倒下了,种子还在土里。”沙车走了,可他把种子埋进了杰布鲁心里。


真正让杰布鲁从“会打鼓”变成“离不开鼓”的,是娜克。

娜克是普洱澜沧来的拉祜族姑娘,那年特懋克节杰布鲁在广场上打鼓,打到一半鼓面忽然崩了,满场哗然。他蹲在鼓前急得满头汗,娜克从人群里挤出来,递上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帕子一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一看就是自己琢磨着绣的,针脚生涩却透着认真。一年后两人在赶摆时又碰见,杰布鲁鼓起勇气请她喝了一杯甘蔗汁。娜克接过杯子一仰脖喝完了,往桌上一顿,直直看着他:“你打鼓的样子,我记了一整年。”语气里的坦荡,让杰布鲁这个山里长大的基诺汉子都红了脸。

恋爱谈了三年。娜克家里起初不同意——杰布鲁穷,娜克的父亲把他拒之门外,他在门口站了三天三夜,娜克半夜翻窗出来给他送水,两人就着月光坐在台阶上,谁也不说话。第四天天没亮,娜克就把父亲堵在灶房里,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说完拎着一个布包出了门,里面是她自己攒了五年的嫁妆——银镯子、绣花衣、两床新被子。她说:“走吧,回你的寨子去。你打鼓我种茶,老天不会饿死肯干活的人。”

杰布鲁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娜克伸手揉他的脑袋,动作利落却不失温柔:“基诺人讲,‘山不会跑,人也不会饿死在山里。’这话还是你教我的,忘了?”

结婚那天,杰布鲁没有钱请乐队,自己坐在鼓前从早敲到晚,每一个节奏都是给娜克的。醉眼蒙眬时他握着娜克的手说,这双手以后要打一辈子的鼓,要养家,要把沙车和父亲传下来的东西再传下去。娜克把他的手翻过来,贴了好一会儿说:“茧子厚了,鼓声才沉。你尽管打,家里有我。”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茶叶合作社的收成也一年比一年好。两人攒了些钱,推倒了原来低矮的土坯瓦房,在原址上盖起了一栋六层楼房。一层做了茶叶加工厂,机器转起来的时候满屋茶香;上面几层开了民宿,来基诺山采风、寻鼓的人有了落脚的地方。娜克把客栈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一间房推开窗都能看见基诺山的山脊线。寨子里的人路过总要仰头看看,说杰布鲁家的房子是巴朵寨最高的一栋,他听了咧嘴笑,也不说话,只是把鼓敲得更响了。

那面大鼓从前是沙车在敲,后来是杰布鲁在敲,如今院子里学鼓的孩子已经有十几个了。寨子里采茶的人路过,远远听见鼓声从六层楼底下传出来,就知道杰布鲁又在教娃娃了。

他不怎么会讲大道理,也不爱讲。有人来取经,他只说一句:“根扎得深,树才站得稳。学鼓也是一样的道理。”

基诺人世代相传:“鼓声不停,人就还在。”

夜深了。月亮从榕树冠顶升起来,把整座寨子浸进银亮的汁液里。杰布鲁送我出寨门。

“常回来看看。”他说。

车子发动时,他从车窗塞进来一对鼓槌,槌头被手心磨得油亮,透出暗红色的光泽。他说,你拿着,是让你记住,鼓不能断。

我握着那对鼓槌,掌心烫得像攥了一块火炭。基诺山在后视镜里慢慢变小,可鼓声一直在耳朵里响。“鼓声不停,人就还在。”山还在,鼓还在,那些教过他的人、爱过他的人、陪他走过长路的人,就都在鼓声里活着。

大鼓未歇。


来源:《品读》2026年第9期

作者:石泽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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